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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第115章:第二关·心魔(幻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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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棋盘……不见了。

    天地……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花痴开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像跌进了一口深井,一直往下坠,往下坠。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,手指划过,却只是虚无。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    是……血腥味。

    很淡,但很新鲜,带着一股子铁锈的甜腻。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刻在骨头里。那是……二十年前,花家堡的那个晚上。

    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他站在花家堡的大堂里。

    不,这不对。花家堡早就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白地了,他亲眼看着最后一块焦木倒下。可现在,这里……金碧辉煌,灯火通明,红木桌子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。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连窗台上那盆他最讨厌的、总也养不活的兰花,都还半死不活地搁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痴儿,回来啦?”

   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
    花痴开整个人僵住了。那个声音……他听过无数次,在梦里,在娘亲偶尔失神的叙述里,在那些模糊得快要抓不住的记忆碎片里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,极其艰难地转过身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人,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眉眼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多了几分书卷气,少了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煞气。

    “爹……” 花痴开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铁。

    “傻小子,又跑去哪里疯了?看你这一身汗。” 花千手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像所有寻常父亲一样,伸手想替他擦擦额头的汗。“你娘做了你最爱的桂花糕,快去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,温暖,干燥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
    花痴开没有躲。他直直地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张只在画像里见过的脸。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。

    他知道了。这是心魔。这是幻境。

    天主的“弈天棋盘”真厉害,它能挖出你心底最深、最不敢碰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怎么?不认识爹了?” 花千手笑着,手指快要碰到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 花痴开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“你不该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花千手的笑容僵住了。周围的灯火猛地一暗,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瞬间枯萎,化为飞灰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 花千手的脸开始扭曲,慈爱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,露出了底下……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片虚无。

    “我说,” 花痴开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爹,已经死了。为了救我,为了给花家留一条根,被人砍成了血人,死在我面前。他的血,是热的,溅在我脸上,是烫的。你不是他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张正在崩塌的脸,看着周围华美的厅堂开始燃烧、剥落,露出焦黑的、惨不忍睹的现实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是假的!” 他猛地大吼一声,一拳砸向旁边的柱子。拳头穿过燃烧的木头,传来的却是真实的灼痛感。他咬着牙,任由那股钻心的疼痛蔓延。“我知道你是来乱我心的!可你为什么要用这个?!为什么要用这个!”

    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二十多年了。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,以为复仇成功,登顶赌神,就可以把这一切都埋藏起来。可原来,那个目睹父亲惨死的七岁孩子,一直就躲在他心里最深处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    他瘫坐在“燃烧”的地上,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“爹……我想你了……娘也很想你……我们……都好了……你可以放心了……” 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    他丢盔弃甲,什么赌神,什么痴道,什么不动明王心经,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。他只是一个想爹的孩子。

    不知道哭了多久,周围的火焰熄灭了。焦黑的废墟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发现自己跪在一片虚空里。面前,站着一个淡淡的光影,是花千手。只是这一次,光影的表情不再是慈爱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如释重负的……欣慰。

    “痴儿,你长大了。” 光影开口,声音飘渺而温暖。“为父……很欢喜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怔怔地看着他,想伸手去抓,手指却穿过了光影。

    “记住这份‘真’。” 光影在消散,化作点点星光。“赌术通天,不及人心一点真。守住它,莫要……丢了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点星光,融入了花痴开的眉心。

    他浑身一震,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周围,还是虚空岛的弈天殿。天主夜郎八正坐在对面,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面前的弈天棋盘上,黑子白子,纵横交错,局势不知何时,已从绝境走出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花痴开摸了摸自己的脸,湿漉漉的。他抬起头,看向天主,声音沙哑,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。

    “这一关……我过了吗?”

    夜郎八沉默了很久,最后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破了我的‘心魔局’,你是第一个。” 他的语气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……欣赏。

    花痴开没有胜利的喜悦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    嗯,手不抖了。心,好像也……不空了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下,真丢人啊。他吸了吸鼻子,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。

    下一关是啥来着?哦对……第三关。

    唉,管他呢。反正,刚才跟爹聊了几句,虽然哭得难看,但……心里舒坦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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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郎八那句“破了我的心魔局,你是第一个”,在空旷的弈天殿里,来回荡了好几圈,才慢慢散去。

    花痴开却好像没听见。

    他还坐在地上,没起来。不是起不来,是不想动。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可心里头,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,好像……轻了不少。刚才那一场嚎啕大哭,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,空得有点发虚,有点发软,但也空得……挺痛快的。

    丢人吗?丢人。

    可丢人之后呢?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他花痴开这辈子,被人骂过痴儿,被人踩过脸,被人逼到绝境里像条狗一样喘气,还怕多这一桩?

   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袖子湿了一大片,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。管他呢。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天主。

    夜郎八——这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,正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丝……羡慕?不,不可能。这个一心要搞“天道博弈”、把人间恩怨情仇都当成棋子的弈天会主,怎么会羡慕他这个刚刚哭得跟个傻子似的人?

    “第三关呢?”花痴开的声音还是哑的,像是破锣,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。他撑着地板,慢慢站起身,膝盖有点发软,晃了一下,又站直了。“别磨蹭了,我赶时间。我师父……夜郎七,我真正的师父,还等着我去找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弈天棋盘。棋盘上,黑子白子,密密麻麻。刚才花痴开沉入心魔幻境的时候,这盘棋几乎已经把他逼到了死路。可现在,黑子不知何时,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,虽然局势还是险恶,但……活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问我,为什么用你父亲来设局?”夜郎八忽然开口,声音里那层高高在上的冰壳,好像裂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花痴开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不问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弈天会主。”花痴开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,“你这种人,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。你要用我最痛的地方来考验我,那是你的手段。我不恨你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倏地一利,像刀锋出鞘,“但如果你再拿我爹来玩弄人心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也不必说完。

    夜郎八沉默良久,忽然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一闪而逝,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道裂纹。

    “你和夜郎七,很像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当然像他,他是我师父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夜郎八摇头,“我说的不是赌术,不是心经,是那股子…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劲。”他站起身,背着手,走到大殿的窗前。窗外,虚空岛终年不散的云雾,正在缓缓翻滚。“三十年前,他也是这样,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,跟我这个亲弟弟翻脸,叛出弈天会,带着你远走高飞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的心,猛地揪紧了。

    素不相识的孩子。那个孩子……就是他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素不相识。”花痴开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是他徒弟。他养了我二十年,教了我二十年。他是我……除了娘之外,最亲的人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转过身,看着花痴开,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搅浑了的水。

    “所以,这一局心魔,你破了。”他走回棋盘前,伸出一根手指,在棋盘上轻轻一敲。“你以为,心魔局真的只是让你再见你父亲一面,让你哭一场吗?”

    花痴开皱眉。“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夜郎八的嘴角,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“心魔局的真正杀招,不是‘所见’,而是‘所择’。你父亲……花千手,他出现在你面前,慈爱,温暖,给你一个‘家’的幻象。如果你沉溺其中,哪怕只是一瞬间,选择留在那个幻境里,棋盘上的黑子,就会被我彻底围杀。可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着花痴开,眼神里终于有了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
    “你认了。你认他是假的,也认……他是真的。你认他的死,也认他的爱。你没有逃避,也没有沉溺。你抱着他,哭了一场,然后……放他走了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回想起刚才在幻境里,最后,他伸出手,想抓住父亲的光影,却穿了过去。他没有再抓第二次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看着那点星光,融进自己的眉心。

    原来,那就是……“放他走”?

    “赌术通天,不及人心一点真。”夜郎八重复了花千手光影消散前的那句话,语气里,第一次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意味,反而像是在咀嚼什么苦药。“这句话,我花了三十年,也没悟透。我们弈天会,追求‘天道’,视人间情感为累赘,为业障。我们认为,只有斩断七情六欲,才能窥见博弈的真谛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苦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可你刚才那场痛哭,让我忽然有些……不确定了。你动了情,乱了心,哭得像条丧家之犬。可你的棋,没死,反而活了。你的心,没碎,反而……更完整了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刚才还在颤抖,现在,稳得像磐石。

    嗯,他好像……有点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痴儿。”他忽然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师父给我起这个名字,不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傻。他是在告诉我……痴,不是傻,是……真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看着他,很久很久,最后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第三关,不用比了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猛地抬头。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,不用比了。”夜郎八摆了摆手,神色有些疲惫,也有些释然。“我原本准备了三关,是想让你知难而退,或者……逼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人。可现在看来,你的‘道’,虽然和我们弈天会背道而驰,但……它活着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坐下,手指在棋盘上一拂,黑白子哗啦啦地飞起,各自落回棋盒。

    “心魔关已过,你已经有资格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。你师父……我兄长,他不在虚空岛。他留下了一封信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从袖中摸出一封信,竹纸,朱漆封口,封面上,是四个熟悉的、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

    “吾徒亲启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接过信,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是师父的字。是那个会在半夜里偷偷给他盖被子、会在罚他抄书之后又偷偷多写两页让他少抄点的老头的字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拆开。他只是把信,小心翼翼,贴身收好。

    “还打吗?”他抬起头,看着夜郎八。

    夜郎八摇了摇头。“不打了。弈天会……也许,真的到了该变一变的时候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花痴开面前,伸出手。

    不是赌局,不是较量,只是一个……普通的握手。

    “花痴开,你赢了。不是赢了我,是赢了我三十年的执念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看着那只手,沉默片刻,然后,伸手,用力握住。

    两手相握,没有天崩地裂,没有电闪雷鸣。只是两个走了不同道路的人,在这一刻,彼此承认了对方。

    “我师父……”花痴开迟疑了一下,“他还好吗?”

    夜郎八松开手,转身走回窗前,背对着他,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    “他不好。他为了替你查清弈天会的底细,三年前,孤身一人,去了一个……我也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“一个叫‘无归墟’的地方。”夜郎八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花痴开听不懂的……恐惧?“传说,那是所有赌徒的终局。凡入此墟,十死无生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花痴开握着怀里那封信,指节因为用力,已经发白。

    无归墟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。

    好,下一站,就是那里了。

    老头子,等着我。你那徒弟,现在可厉害了,连你弟弟都打不过我。你要是敢死,我就……就把你藏的那些好酒,全给你倒了。

    他心里想着,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

    嗯,就这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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