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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第114章 破局·痴棋

    花痴开在虚空岛待了七天,打了两场硬仗,吃了一肚子干粮,睡了两宿冷石板。

    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后背疼得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碾了一遍。他翻身坐起来,揉了揉肩膀,发现昨晚睡觉的地方正好有一道石缝,硌了他整整一宿。

    “妈的。”

    他骂了一句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晨雾还没散,虚空岛的山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漂浮在云海里的巨兽脊背。弈天殿的飞檐从雾里探出来,黑沉沉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今天是第三关。

    前面两关——棋局和心阵——他都过了。过得不算漂亮,磕磕绊绊的,好几次差点栽进去,但终究是过了。夜郎八看他的眼神,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,花痴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感觉不坏。

    他蹲在殿前的石阶上啃了一块干粮,喝了半壶凉水,正准备起身进去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,是“道”子。

    弈天八子里,花痴开最摸不透的就是这个“道”子。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人味儿——“地”子豪爽,“心”子阴沉,“意”子傲气,“气”子冷淡——但“道”子不一样,他看人的眼神是空的,像是一口枯井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天主有请。”道子的声音很平,不带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“我正准备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弈天殿。”道子转过身,朝另一条路走去,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皱了皱眉,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岛深处走。这条路花痴开没走过,路两旁长满了没见过的植物,叶子是暗紫色的,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刺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海水的味道,又像是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,建在一处悬崖边上。石台的直径大约有二十丈,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——花痴开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棋盘。

    但不是围棋棋盘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心头微微一震。这棋盘上的线不是纵横各十九道,而是纵横各三十六道。一千二百九十六个交叉点,比围棋棋盘大了将近四倍。棋盘的四个角各刻着一个图腾——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——但每个图腾都被一条粗粝的刻痕从中间斩断,看着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石台四周立着八根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花痴开走近其中一根,辨认了半天,发现那上面刻的竟然是一盘棋谱。

    不,不对。

    他退后两步,把八根柱子依次看了一遍。八根柱子,八盘棋谱,每一盘都下到了中盘就戛然而止,没有结局。那些棋谱的布局极其诡异,有些地方明明应该落子的,却偏偏空着;有些地方明明不该落子的,却下了一手完全不合常理的怪棋。

    花痴开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这八盘棋谱,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中断的。就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,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“看懂了?”

    夜郎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花痴开转过身,发现这位弈天会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台中央,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,山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“不太懂。”花痴开实话实说。

    “这八盘棋,是弈天会三百年来最杰出的八位棋手留下的。”夜郎八慢慢踱到一根石柱前,抬手抚摸着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,“每一盘,都是他们毕生最得意的一局。但每一盘,都没有下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下不完了。”夜郎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他们在下到这的时候,都死了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有的是寿终正寝,有的是意外身亡,有的是死在仇家手里。”夜郎八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但他们都留下了一句话——‘这盘棋,不该这么下’。”

    山风忽地大了起来,吹得八根石柱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“这八个人,每一个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才。”夜郎八走到石台边缘,背对着悬崖,衣袍在风中翻飞,“但他们穷尽一生,都没有找到破局的方法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   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他们在下别人的棋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的眼神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花痴开蹲下来,用手指在石台上画了两条线——一条横的,一条竖的。他的手指粗糙,在光滑的石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围棋,纵横十九道,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。这是前人定下的规矩,几千年了,没有人改过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夜郎八,“你手下的这些棋手,每一个都是天纵之才,但他们一辈子都在这个框框里头打转。三千六百种变化也好,三万六千种变化也好,都是在这个框框里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。

    “我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我是个赌徒。”花痴开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赌徒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赢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,把整个石台照得明晃晃的。海面在悬崖下方翻涌,浪头拍在礁石上,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泡沫。

    “这第三关,就是这八盘残局。”夜郎八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,“三百年来,没有人能破。你要做的就是——把它们下完。”

    “八盘都下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夜郎八摇了摇头,“你只需要破一盘。只要一盘,就算你过关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绕着八根石柱走了一圈,一盘一盘地看过去。他的记忆力极好——这是夜郎七从小训练出来的,老家伙会把一副牌摊在他面前让他看三息,然后收起来让他背出每一张牌的位置。记不住不许吃饭。他饿了整整三天才记住。

    八盘棋谱,他看了三遍,全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,闭上眼睛,开始想。

    山风在他耳边呼啸,海浪在脚下轰鸣,八根石柱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里,打乱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花痴开不理它们。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一盘一盘地复盘。

    第一盘,执黑的是“棋圣”顾长风,弈天会第三代“天”子。他的棋风凌厉霸道,开局就猛攻,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。但在第一百二十四手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那一手,按照棋理应该落在左下角,但他没有落。为什么?

    花痴开把自己代入顾长风。左下角是全局的关键,白棋在那里有一个微妙的弱点,只要落下去就能撕开一道口子。但顾长风看到了什么?他一定是看到了落下去之后的十几步变化,发现了某个致命的陷阱。那个陷阱藏得太深,以至于他不敢落子。

    但陷阱是什么?

    花痴开想了很久,忽然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陷阱不在棋盘上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又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这些棋手太聪明了,聪明到把对手也想象成了和自己一样聪明的人。他们每一步都在揣摩对方的意图,设计陷阱,拆解陷阱,再设计反陷阱。到了最后,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不只是一颗子,而是十几个变化、几十种可能性的叠加。

    下到这种程度,棋已经不是棋了。

    是心魔。

    花痴开睁开眼睛,忽然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选好了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微微挑眉:“这么快?你才看了一炷香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选哪一盘?”

    “都不选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花痴开走到石台中央,盘腿坐下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滑的石面上,黑黢黢的,像一个巨大的人形棋子。

    “我不下他们的残局。”他说,“我要下一盘新的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指着花痴开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的味道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三百年来,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,都以为自己能破这八盘残局。结果呢?全都栽了!你倒好,连残局都不看了,要自己开新局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花痴开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:“凭我是个痴儿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花痴开开始摆棋。

    他手里没有棋子——石台上也没有棋子——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。他用手指在石台上画圈,画一个圈就是一颗黑子,画一个叉就是一颗白子。他的手指粗糙,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的,看着像小孩涂鸦。

    但他画得很快。

    一个圈,一个叉,又一个圈,又一个叉。

    转眼间,石台上被他画出了一盘全新的棋局。

    夜郎八低头看着那盘“棋”,脸色渐渐变了。

    围棋的棋盘是纵横十九道,但花痴开画的棋盘——如果那还能叫棋盘的话——根本没有固定的线。他的棋子落在哪里,哪里就算一格。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堆了十几个子,有的地方空空荡荡一颗都没有。没有边线,没有边界,甚至连“地盘”的概念都不存在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围棋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赌局。

    夜郎八看着那盘乱七八糟的“棋”,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他活了六十年,下了五十五年的棋,见过无数离经叛道的棋手,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样下棋的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痴棋。”花痴开头也不抬,继续在石台上画圈画叉。

    “哪有这种下法?”

    “现在有了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他盯着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,看了很久很久,越看越觉得心惊。

    花痴开画的这盘棋,看起来毫无章法,但每一笔都有它的道理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,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是在争夺最关键的位置。那些空空荡荡的区域,看似是被遗弃的废地,实则是留给对手的陷阱。最可怕的是,这盘棋没有边界,意味着可以无限扩张,永远没有“终局”。

    花痴开拍了拍手,站起来,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“作品”。

    石台上,几百个****杂乱无章地铺开,看着像是哪个疯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留下的痕迹。但在这些看似杂乱的痕迹里,隐约能看出一种诡异的美感——就像暴风雨前天空中翻滚的乌云,没有形状,却充满了力量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盘棋能赢?”夜郎八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你还下?”

    花痴开转过身,看着夜郎八,阳光在他的眼睛里点亮了两团小小的火焰。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这世上哪有稳赢的局?”他说,“赌桌上,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赢。你能做的,就是把你所有的东西押上去,然后等结果。”

    山风呼呼地吹,把他的声音卷向天空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痴道。不计后果,不留退路,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赌局上。别人觉得我疯了,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疯了。但我就是这么做了。”

    夜郎八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阳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,照在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上,把它们染成了金色。远远望去,那些****像是在石台上蠕动,像一群活物。

    忽然,夜郎八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笑容,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。没有嘲讽,没有审视,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。就是一个老人,看到一个让他惊喜的晚辈时,那种发自内心的笑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慢慢走到石台边缘,背对着悬崖,朝花痴开微微躬身,“三百年来,弈天会的人都在前人的残局里打转,穷尽一生试图下完一盘下不完的棋。没有人想过,与其修补前人的残局,不如自己开一盘新局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目光如炬:“你破的不是棋局,你破的是弈天会三百年的执念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没有说话,只是咧嘴笑了笑。

    他是真的很累。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,刚才画那些****的时候还不觉得,现在停下来,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差点把他整个人淹没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倒。

    至少不能在夜郎八面前倒。

    “第三关,我过了没有?”

    夜郎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过了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松了一口气,转身就想走。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,最好是能睡到明天中午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他停住脚步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些老家伙怎么都一个毛病,都喜欢在别人要走的时候叫“等一下”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夜郎八的声音变得很郑重,“你刚才说,赌徒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赢。但我要告诉你另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赢的人,未必能活到最后。但活到最后的人,才是真正的赢家。”夜郎八的目光越过花痴开的肩膀,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“我那哥哥,他没能赢我。但他活下来了。所以,终究是他赢了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会找到他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会。”夜郎八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“去吧。休息一天,明天来找我。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没有问是什么东西,也没有问真正的夜郎七到底在哪里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夜郎八依然站在石台边缘,白袍在山风中翻飞,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白鹤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中间,长长的一道,像一个还没写完的“人”字。

    花痴开收回目光,继续往回走。

    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,路两旁那些暗紫色的植物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虚空岛的雾气又起来了,从山谷里慢慢涌上来,把一切都裹进一层薄薄的灰白里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    脑子里还在想着石台上那盘“痴棋”。他刚才对夜郎八说的那些话,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是他确实相信赌徒不需要规矩,假的部分是——那盘棋,他其实没有画完。

    他在石台上画的每一个圈、每一个叉,都是有意识的。他故意留了几处空当,故意在某些地方画得模棱两可,故意让整盘棋看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涂鸦。

    但那些都不是随手的。

    那些是诱饵。

    如果有人真的想在石台上跟他对弈这盘“痴棋”,他会在第十步之内把对方引到那几个空当里去,然后在第二十步之内把对方所有的退路堵死。

    这盘棋看起来没有边界,实际上边界就在他手里捏着。

    就像夜郎七说的——赌桌上最厉害的骗术,不是让人看不透你的底牌,而是让人以为已经看透了你的底牌。

    花痴开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容。

    老头子要是知道他拿赌术来下棋,大概又要拍他的后脑勺了。

    不过没关系。

    反正老头子不在这儿。

    他走到自己的临时住处——一间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屋子,里头除了一张石床什么都没有——推开门,倒在石床上,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恍惚间,他好像又看到了夜郎七。老头子坐在夜郎府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棋谱,手里端着个酒壶,喝得醉醺醺的。

    “痴儿,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少年花痴开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棋谱。”夜郎七指着棋谱上的一手棋,“这一步,下得对不对?”

    花痴开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夜郎七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对的棋?只有赢的棋和输的棋。记住了?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就好。去,给老子倒酒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。

    石屋外面,虚空岛的风永无止息地吹着,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。

    而那盘画在石台上的痴棋,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,等待着下一个敢于挑战它的人。

    也许是明天。

    也许是一百年后。

    但总有一天,会有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叉,忽然间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因为他终于懂了——

    这盘棋,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下的。

    是用来破的。

    破的不是棋,是执念。

    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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