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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车祸的学费

    周六早上七点,校门口。陈诺背着个旧双肩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、笔、名片,还有两千块现金。苏晚已经到了,穿着浅色外套,牛仔裤,帆布鞋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
    大巴车停在不远处,车身上贴着“经济学院投资论坛”的横幅。已经来了十几个人,有学生,有老师。吴建国站在车门口,正在点名。

    “陈诺,苏晚,这儿。”吴建国看到他们,招招手。

    两人上车。车里坐了二十多人,大多是经济学院的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。陈诺和苏晚在中间找了两个并排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“这是论坛日程和嘉宾介绍。”苏晚从文件夹里拿出两份打印材料,递给陈诺一份。

    陈诺翻开看。论坛在省城国际会议中心,上午主题演讲,下午分论坛。演讲嘉宾有证券公司首席经济学家、私募基金经理、创投机构合伙人。分论坛有四个方向:宏观经济、资本市场、创业投资、财富管理。

    “你想听哪个分论坛?”苏晚问。

    “创业投资。想了解下早期投资是怎么做的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不过吴老师说,下午他主持宏观经济那个分论坛,让我们去捧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上午听完主题演讲,下午先去宏观经济,再去创业投资转一圈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车开动了。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,街上车不多。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、店铺、行人。这座城市,他上辈子生活了十几年,熟悉又陌生。2008年,地铁还没通,高楼还不多,到处是工地。

    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苏晚问。

    “十二点。在办公室对账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晚?周末也不休息?”

    “事多。对了,谢谢你介绍王会计师,他讲得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你看财报有什么收获?”

    “收获是,财报只能反映过去,不能预测未来。但过去的表现,能帮我们理解公司的文化和能力。”陈诺说,“比如海天味业,连续十年净利润增长,现金流充沛,说明管理团队稳健,经营有方。这种公司,即使遇到困难,也更可能挺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万丰地产呢?三季报不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好看。但它在行业高潮时没盲目扩张,现在低谷时在处置资产回血,说明管理层有危机意识。而且它在一二线城市的土储,是硬资产,只要不贱卖,就能熬过去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你这么看好地产?”

    “不是看好地产,是看好中国城镇化的大趋势。人总要住房子,尤其是好城市的房子。这个需求,未来二十年不会变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真远。”

    “投资就得看远。看短了,容易被波动吓跑。”

    车开上高速。苏晚拿出本书看,是《公司法原理》。陈诺闭目养神,脑子里在过账。

    资产:现金四万(含今天带的两千),待售货值五万(证券公司剩的货),待收款三万(网吧分期首付),股票市值六万四。总资产约十八万四。

    负债:应付账款两万四(赵峰货款),下周要付的货款三万四。总负债五万八。

    净资产:十二万六。

    下周的现金流:周一收网吧第一批货尾款一万,周二可能有新订单回款,周三要付货款三万四。缺口两万多。得在周二前把剩下的货卖掉,或者从别处调钱。

    他想到股市里的六万四。如果取两万出来,缺口能补上。但取了,就错过可能的上涨。不取,现金流可能断。

    两难。

    先知说,投资要趁早,但现金流是企业的血液。缺血了,会死。

    他需要平衡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?眉头皱这么紧。”苏晚的声音。

    陈诺睁开眼:“想现金流的事。生意做大了,钱总是不够用。”

    “缺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两三万。短期周转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儿有点,不多,五千。可以先借你。”苏晚说。

    陈诺愣了一下:“不用。我能解决。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别硬撑。生意有周转不灵的时候,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但你的钱,我不能动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陈诺顿了顿,“因为你是朋友。朋友之间,最好别有钱的牵扯。”

    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。

    车开了一个半小时,到省城。国际会议中心很气派,门口挂着论坛的横幅,有工作人员引导签到。陈诺领了参会证,挂在脖子上。

    会场能坐五百人,几乎坐满了。前排是嘉宾和领导,后面是参会者。陈诺和苏晚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九点,论坛开始。主持人介绍嘉宾,然后第一位演讲者上台,是某证券公司首席经济学家,讲“全球金融危机下的中国经济”。内容很宏观,数据很多,但核心观点就一个:危机很严重,但中国有政策空间,能挺过去。

    “都是场面话。”苏晚小声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但听个趋势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第二位是私募基金经理,讲“价值投资的实践”。他举了几个例子,说在2005年熊市底部买入茅台、万科,持有到现在,翻了多少倍。然后说现在又是历史性机会,要敢于在别人恐惧时贪婪。

    “这话你好像也说过。”苏晚说。

    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陈诺笑。

    第三位是创投机构合伙人,讲“早期投资的逻辑”。他说,早期投资看三点:人、事、势。人即团队,事即商业模式,势即行业趋势。其中人最重要,投错了人,再好的事也做不成。

    陈诺听得认真。这人说的,和他做生意的体会很像。他现在的团队,老张技术好,周浩踏实,杨帆能干,刘强肯学。人对了,事就能成。

    中午自助餐。陈诺和苏晚拿了餐盘,找了张桌子坐下。刚吃几口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盘子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儿有人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请坐。”苏晚说。

    男人坐下,看了看陈诺胸前的参会证:“科大的?学生?”

    “嗯。大一。”

    “大一就来参加这种论坛?不错。”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我叫徐航,做早期投资的。”

    陈诺接过名片:徐航,启明创投,投资总监。他记得这家机构,后来很出名,投出过好几个独角兽。

    “陈诺。这是苏晚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对早期投资感兴趣?”徐航问。

    “感兴趣。但没资金,只能先学习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资金不重要,认知重要。你们现在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做二手电脑回收翻新,卖给中小企业。”陈诺实话实说。

    “哦?商业模式呢?”

    “订单驱动。先找客户,收定金,再找货,翻新,交货。轻资产,周转快。”

    “利润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毛利率20%左右,净利率10%左右。但规模小,一个月做二三十万销售额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啊。你大一就做到这个规模?”徐航有点意外。

    “运气好,加上肯干。”

    “团队呢?”

    “五个人。一个技术,三个销售,一个客服。”

    “你负责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负责找方向,找资源,管钱。”

    徐航点点头,吃了口菜:“想过融资吗?扩大规模?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但我们现在太小,正规投资机构看不上。而且,这个生意天花板有限,做大了管理复杂,利润会摊薄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有清醒认识。那你下一步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没想好。可能做点别的,跟互联网相关的。但现在不懂,先学习。”

    “互联网……”徐航想了想,“现在移动互联网刚起步,有机会。但竞争也激烈。你要是真有兴趣,可以多关注。有什么想法,可以找我聊。我们投早期,金额不大,几十万到几百万,但要求团队靠谱,方向清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谢谢徐总。”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年轻人,有想法,肯实干,不错。”徐航吃完,起身,“我下午还有会,先走了。保持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徐总慢走。”

    徐航走后,苏晚小声说:“他好像挺看好你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话。投资人都这样,广撒网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但至少是个机会。你要真想做互联网,可以多接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不过现在不急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
    下午,陈诺和苏晚去了宏观经济分论坛。吴建国主持,讲“四万亿刺激政策的影响”。讨论很热烈,有专家说能拉动经济,有专家说会加剧产能过剩,有专家说要防止通胀。

    陈诺听得昏昏欲睡。这些宏观讨论,离他太远。他更关心具体的生意,具体的公司。

    三点,他和苏晚溜出来,去创业投资分论坛。那里人少些,但讨论更务实。几个创业者在台上讲项目,投资人在下面提问。有做在线教育的,有做社交网站的,有做手机游戏的。

    陈诺认真听。这些项目,有些他上辈子听说过,有些没听过。但共同点是,都在摸索,都不成熟,都需要钱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哪个有机会?”苏晚问。

    “都不好说。但那个做手机游戏的,可能有点意思。现在智能手机还没普及,但迟早会普及。游戏是刚需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可做游戏需要技术,需要创意,竞争也激烈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但如果有好的团队,好的产品,可能跑出来。”陈诺想起上辈子,那些手游公司,后来市值几百亿上千亿。但现在,它们还默默无闻。

    论坛五点结束。大巴车六点返程。陈诺和苏晚在会场外的长椅上坐着等。

    “今天有收获吗?”苏晚问。

    “有。至少知道投资机构是怎么看项目的。也认识了几个人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“那个徐航,你会联系他吗?”

    “暂时不会。我们现在没什么可聊的。等有具体想法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总是这么……清醒。”

    “不清醒不行。走错一步,可能就掉坑里了。”陈诺说。

    车来了。两人上车。返程路上,陈诺接到周浩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诺子,你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回学校的车上。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出事了。老张出车祸了。”

    陈诺心里一紧:“什么?怎么回事?严重吗?”

    “下午,老张去赵峰仓库取货,骑三轮车回来,在路口被一辆小货车撞了。人送医院了,正在抢救。赵峰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医院?”

    “市一院。急诊科。”

    “我马上去。你先过去,稳住。钱不够先垫,我到了给你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陈诺对苏晚说:“学姐,我得直接去医院。老张出车祸了。”

    苏晚脸色也变了:“严重吗?”

    “在抢救。我得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你先回学校。帮我跟吴老师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我跟你去。万一需要法律上的事,我能帮忙。”

    陈诺看看她,点头:“好。谢谢。”

    车到学校门口,两人下车,打了辆出租车去市一院。路上,陈诺脑子飞速运转。

    老张出了事,医药费谁出?他是上班时间出的车祸,算工伤。但他们是小个体户,没给员工交社保,工伤认定麻烦。如果对方司机全责,可以走保险。但如果司机逃逸或者没保险,就得自己垫。

    钱。又是钱。

    到医院急诊科,周浩、刘强、杨帆都在。赵峰也在,蹲在走廊里抽烟。

    “情况怎么样?”陈诺问。

    “还在抢救。医生说撞到头了,颅内出血,要开颅。”周浩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“司机呢?”

    “跑了。但车牌记下来了,报警了。警察说在查。”赵峰说。

    “医药费交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我垫了五千。医院说先交一万押金,不够再补。”周浩说。

    陈诺从包里拿出两千,又让苏晚把带的五千借给他,凑了七千,递给周浩:“再去交。不够我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诺哥,这……”周浩接过钱,手有点抖。

    “快去。”

    周浩去交费。陈诺问赵峰:“具体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下午老张来我仓库取货,是给网吧的那批显卡。他骑三轮车,我让他打车,他说不远,骑车就行。结果在中山路和建设路交叉口,一辆小货车闯红灯,撞上了。三轮车翻了,老张头撞在马路牙子上。货车停了,司机下来看了一眼,上车跑了。有路人看见,记了车牌,报警了。”赵峰说。

    “三轮车和货呢?”

    “三轮车坏了,货散了一地。我让人收回来了,没丢。”

    “人看清楚司机长相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看清。但车牌是本地的,警察说好查。”

    抢救室的门开了,医生出来:“谁是张建国家属?”

    陈诺上前:“我是他老板。他家人不在本地,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

    “病人情况不好。颅内出血,压迫脑干,要马上手术。但手术有风险,可能下不了手术台,也可能成植物人。你们签个字。”

    医生递过手术同意书。陈诺接过笔,手稳了稳,签了字。

    “医药费准备够。手术加上后续治疗,至少要五万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我们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医生进去了。陈诺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五万。他现在能拿出的现金,加上股市里的钱,够。但那是他全部的本金。

    救,还是不救?

    先知说,世间困事,99%都可以通过金钱的方式得以解决。

    老张的困,是生死。钱能解决吗?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

    但不救,他一辈子良心不安。

    “陈诺,”苏晚轻声说,“法律上,你是雇主,有责任。但具体情况要看事故责任认定。如果司机全责,可以追偿。但医药费得先垫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陈诺睁开眼,“周浩,你在这儿守着,有情况随时打电话。刘强,杨帆,你们先回办公室,该干嘛干嘛。赵峰,麻烦您了,先回去。苏晚,你也回学校吧,今天谢谢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陪你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我自己待会儿。”

    人都走了。陈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抢救室门上亮着的红灯。

    重生以来,他第一次感到无力。股市涨跌,生意成败,都在掌控中。但生死,他掌控不了。

    先知又怎样?能预知大势,能抓住风口,能赚钱。但救不了一个具体的人的命。

    除非,有钱。

    很多钱。

    多到可以请最好的医生,用最好的药,住最好的病房。

    他现在没有。

    所以,他坐在这里,等。

    等一个结果。

    等一个教训。

    车祸的学费,很贵。

    不仅是钱,还有对人命的敬畏,对无常的认知,对责任的担当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先知说,投资要趁早。

    因为早一点有钱,早一点有能力,保护想保护的人,做想做的事。

   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坐在医院走廊里,祈祷,等待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晚上九点,手术室门开了。医生出来,摘掉口罩。

    “手术完成了。出血止住了,但还没脱离危险,要进ICU观察。能不能醒,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医生。”

    “去交费吧。ICU一天五千。”

    陈诺去交了费。卡里只剩几百块了。

    他回到ICU门口,隔着玻璃看。老张躺在里面,头上缠着纱布,身上插满管子。监护仪的滴滴声,规律而冰冷。

    周浩走过来:“诺子,你先回去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    “我请个假。老张……也算我师傅,我得守着。”

    陈诺拍拍他肩膀:“辛苦了。明天我来换你。”

    走出医院,夜晚的风很冷。苏晚还在门口等着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
    “等你。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手术完了,进ICU了。还没脱离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医药费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交了。钱的事,我再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儿还有几千,明天拿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我能解决。”陈诺说,“学姐,今天谢谢你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回办公室。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别太晚。注意身体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苏晚打车走了。陈诺走回办公室。路上,他给王磊打电话。

    “王经理,那批货,我下周可能暂时拿不了了。出了点事,急用钱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员工出车祸,在医院抢救,要钱。”

    “严重吗?”

    “严重。ICU,一天五千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行,货我给你留着。但最多留一周。一周后你不要,我就给别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谢谢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他又给杨帆打。

    “杨帆,下周开始,你全力跑客户。目标是出掉仓库里剩下的所有货,回款。价格可以适当降点,但要现款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老张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在ICU。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,你们把业务做好,就是最大的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我一定把货卖出去。”

    回到办公室,已经十一点。陈诺打开电脑,登录股票账户。

    持仓市值六万四。如果全卖了,能拿出六万。加上手里的几千,够医药费了。

    但卖了,就错过了后面的行情。不卖,钱不够。

    他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关掉软件。

    不卖。

    医药费,他想别的办法。

    股市里的钱,是种下去的种子,不能拔。

    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徐航的电话。

    响了七八声,接通了。

    “徐总,我是陈诺。下午在论坛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哦,小陈。这么晚有事?”

    “有个事,想请教您。我现在急用一笔钱,五万左右,短期周转。您知道有什么快速的融资渠道吗?利息高点没关系,但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五万……你要干嘛?”

    “员工出车祸,抢救,急用医药费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这样。五万不多,但你要得快,正规渠道来不及。我认识个朋友,做小额贷款的,利息高,月息5%,借不借?”

    月息5%,五万一个月利息两千五。高,但能接受。

    “借。能明天拿到钱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但要有抵押。你有什么可抵押的?”

    “我有批货,价值八万左右。还有应收账款,十万左右。能抵押吗?”

    “货和应收账款……他可能不要。但如果你有房产证、车产证,或者有稳定工作的人担保,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房产。但我有个体户营业执照,有稳定流水。能行吗?”

    “我问问。你等会儿。”

    十分钟后,徐航回电话。

    “他说可以。用你的营业执照和银行流水,加上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,借你五万,月息5%,期限三个月。明天上午十点,他公司,带营业执照、身份证、银行流水、公章。能来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地址发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我发你短信。不过小陈,我多问一句,你这么帮员工,值得吗?”

    陈诺沉默了几秒,说:“徐总,如果员工出事了,公司不管,以后还有谁敢跟着你干?”

    徐航笑了:“有道理。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见。谢谢徐总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陈诺靠在椅子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钱解决了。

    但教训,记下了。

    车祸的学费,他交了。

    希望老张,能挺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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